中国信息产业要有自己的“根”——专访龙芯中科胡伟武

“我国信息产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构建独立于X86和ARM体系之外的第三套生态体系。”龙芯中科董事长胡伟武日前在接受上海证券报记者采访时,分享了他对中国信息产业发展路径的思考。

作为一家以自主可控芯片构建自主信息产业生态为核心特色的科创板上市公司，龙芯中科始终坚持自力更生、将自主进行到底，从研发、生产、软件生态三方面筑牢自主信息技术体系底座。

正如胡伟武所说：“信息产业必须要有自己的根。”龙芯中科的发展历程表明，只有坚持自主创新，稳扎稳打，方有长成参天大树的底气。

参天大树必有“根”

什么是胡伟武说的“根”？这里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第三套生态体系的立足之根，另一种是中国信息产业的发展之根。

2001年，中国信息产业的发展还处于起步阶段，国内对“要不要做自主CPU”争议很大。据胡伟武回忆，当时他所在的团队为了证明可行性，就先做原型系统，再争取中国科学院、863计划、重大专项等支持，一步步把自主CPU“推”成了国家战略。

做了10年研发后，胡伟武又发现了一个问题：龙芯的成果在论文里、评奖中，却不在市场上。2010年，他带着核心骨干走出象牙塔，集体下海。他们跟随胡伟武从科学院团队转型企业，开启产业化征程。

此前龙芯基于MIPS架构，但当其在软件生态和CPU性能上的发展超过MIPS时，胡伟武发现公司开始面临其授权的限制。自那之后，他认识到必须掌握“根”技术，这一步虽导致短期业绩下滑，但为第三套生态奠定根基。

与国内多数CPU企业主要基于X86或者ARM指令系统融入已有的国外信息技术体系不同，龙芯中科的理念是坚持将诸如CPU指令架构的底层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在经历了最初的不被理解、发展中的被质疑以及多年技术能力的积累后，龙芯最终确立了打造基于自主指令系统的信息技术体系及产业生态，构建自主信息技术底座的道路。

2020年，龙芯中科推出自主指令系统“龙架构”（LoongArch），并基于该架构迁移或研发了操作系统的核心模块，形成了面向服务器、面向桌面和面向工控类应用的基础版操作系统。如今，基于自主指令集“龙架构”的产品不断丰富，龙架构解决方案已广泛落地党政、能源、交通、金融、教育、民生等多个应用领域。

“后来我们想清楚了一个道理，如果以超过而不是跟随作为最终目标的话，自主可控的指令系统是绕不开的。”胡伟武后来回忆称，当时决策的时候，自己和团队确实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短期业绩一定会受影响，未来的投入也很巨大。

学会“两条腿”走路

在胡伟武看来，CPU性能有一个隐形的行业门槛：“没过门槛之前，白给人家都不要，一旦过了这个门槛，就有资格参与市场竞争了。”基于政策性市场不稳定以及公司软硬件能力已经积累充足的认识，他提出，用2022年至2024年三年时间实现研发转型，坚持政策性市场和开放性市场“两条腿”走路。

2022年，对于龙芯来说，是一段艰难且光荣的岁月。这一年，龙芯登陆科创板，多年来的坚持开始被市场看见；这一年，也是龙芯在系统掌握了单核通用处理器和操作系统关键核心技术的基础上，开展面向开放市场转型的起步之年。

胡伟武表示，公司推出了“三剑客”“三尖兵”等核心产品，其整体性价比较之上一代产品提升三倍以上，具备开放市场的竞争力，比如2K3000被工控领域头部企业采用研制“香橙派”，说明市场认可了产品的性价比，龙芯自主化的优势正在转化为性价比和软件生态的优势。

2024年是龙芯开展生态建设和面向开放市场三年研发转型的决战之年。公司坚持生态建设的目标不动摇，持续保持较高强度的研发投入达5.31亿元，占营业收入比例为105.34%。随着新一代产品竞争力的提升，龙芯三年转型的成果开始显现，2024年下半年公司收入实现环比增长29.64%、同比增长43.91%。

胡伟武透露，2025年到2027年，龙芯中科会有两个主要的变化：一是从研发端转向市场端，做得出好产品，还要把好产品卖出去；二是产品性价比的提高，将使公司进入新增长周期，逐步摆脱对政策性市场的依赖，把开放市场、海外市场做起来。

战略上“务实”又“大胆”

务实且坚定的战略定力，是龙芯中科一直以来行稳致远的法宝。面对年初以来由DeepSeek引发的人工智能浪潮，龙芯中科没有盲目跟风，始终立足自身实际，坚守性价比策略，从端侧场景切入，将AI技术融入芯片配套体系。这种务实的技术路线，正是龙芯在产业竞争中保持独特优势的关键所在。

“AI不是产品技术，而是赋能技术，正如多媒体技术成就了抖音，但做多媒体技术本身并不赚钱。”胡伟武认为，AI本质上是完善龙架构硬件生态的工具，通过配套CPU、存储、网卡芯片等，提升龙芯“系统性价比”的核心竞争力。他打比方说，当其他同类产品售价10万元时，龙芯可以给客户提供性能达到其60%至70%、售价仅5000元的选择。

就产业而言，技术的高低与商业化是否顺利，并非总是呈正相关关系。胡伟武认为，任何产业都存在三个逻辑，技术逻辑关注性能优劣，资本逻辑追求投资回报，而业务逻辑才是根本——最终谁来买单，能否支撑产业链的持续发展。“龙芯将坚持既定节奏，像盖楼一样循序渐进，从端侧做起，专注于真正有实用价值的技术突破。”他说。

“2025年，基于LoongArch架构的第三套生态体系已基本形成。”谈及公司战略布局，胡伟武透露，按照规划，未来3年，龙芯将在扎根政策性市场的基础上全力开拓开放市场；到2030年，这套生态体系将更加完善；至2035年，争取与X86、ARM架构形成三足鼎立格局，实现产业规模的量级对等。

在他眼中，建立第三套生态体系对中国信息产业的价值和意义是巨大的，中国人有能力突破核心技术，在自己的墙基上砌房子，构建国家安全新体系。